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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记》中的“渔人”是谁
分享按钮【导读】陶渊明在其经典名文《桃花源记》中描绘了一个东方式的乌托邦社会,作品中的“渔人”作为这个神秘社会的发现者,其真实身份究竟如何?其艺术原型又是何人?请看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范子烨先生的解说。

明唐寅《东篱赏菊图》(局部)
偶然闯入桃花源的“渔人”是一个懂得自然审美、喜欢观赏风景的人。《桃花源记》说: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绚烂的桃花,鲜美的芳草,使他受到了吸引,他为之惊异,甚至沉醉于美景之中,忘记了路途的远近。王维(701—761)的《桃源行》对“渔人”的这一特点传写得十分精确:“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忽值人。”(清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卷之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61年版,第98页)我们试比较李清照(1084—1155)在其著名的词篇《如梦令》中所表现的审美心态: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7页)
显然,就审美心态而言,“渔人”和李易安并没有什么差异。由此可见,陶渊明笔下的“渔人”绝对不是一个没有文化的普通渔夫。《文选》卷三十谢灵运(385—433)《田南树园激流植援》诗云:“樵隐俱在山,由来事不同。……赏心不可忘,妙善冀能同。”诗人指出,虽然砍柴和隐居都在山里,但却是完全不同的行为,因为隐者有“赏心”——审美的情怀,而为了生计天天去山里砍柴的樵夫却很难具有这样的情调。这种美学思想无疑是非常深刻的。明乎此,我们就可以初步确认“渔人”的真实身份了。唐刘知几(661—721)曾说“武陵隐士,灭迹桃源”(清浦起龙《史通通释》卷十八《杂说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下册,第526页),客观上已经点明了这一点。《桃花源记》还说:
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在等级森严的东晋时代,这位“渔人”居然可以很随便地拜访郡中的最高行政长官,对他讲述自己亲身经历的奇闻异事,不仅如此,他的讲述还能够引起太守的高度重视,乃至派人跟随他去重觅桃花源。这种事情即使在现代社会的行政体系中恐怕也很难做到。譬如,美国佛罗里达近海的渔民想要拜见佛州州长,想对他随便说点自己海上历险的故事,谈何容易?因此,就人物原型而言,“渔人”肯定是一位具有深厚社会背景的隐士。如《宋书》卷九十三《隐逸列传》载王弘之(365—427)“性好钓,上虞江有一处名三石头,弘之常垂纶于此。经过者不识之,或问:‘渔师得鱼卖不?’弘之曰:‘亦自不得,得亦不卖。’日夕载鱼入上虞郭,经亲故门,各以一两头置门内而去。始宁汰川有佳山水,弘之又依岩筑室。”王弘之说自己钓鱼“得亦不卖”,这无疑是“渔隐名士”的夫子自道。如果一定要说他以“捕鱼为业”的话,那么,就只能意味着“以捕鱼作为平生的志业”,也就是隐居避世的一种方式。陶渊明所说的“武陵人捕鱼为业”也是如此,而究其实,这也不过是一种障人眼目的文学托词而已。当然,这种文学托词是建立在我国文学传统之上的。“渔人”,或称“渔父”,或称“渔翁”,在我国古典文学的艺术画廊中是一个十分常见的人物形象,如《庄子·渔父》曰: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鬓眉交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815页—第816页)
这位“渔父”不仅与孔子(公元前551—公元前479)侃侃论道,而且使他非常钦佩,显然是庄子(公元前369?—公元前286)虚构的一位智者。与庄子之文颇为类似的是屈原(公元前340?—公元前278?)的《渔父》: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酾?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宋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79页—第181页)
屈原笔下的这位“渔父”,如同莎翁戏剧《汉姆莱特》中的鬼魂,《麦克佩斯》中的幽灵,都是主人公自我的一种外化,乃是作家为表达其心灵苦闷,为书写其人生困境而运用一种艺术手段。《世说新语·文学》第91条:“谢万作《八贤论》,与孙兴公往反,小有利钝。”南朝梁刘孝标(462—521)注称“万《集》载其叙四隐四显,为八贤之论,谓渔父、屈原、季主、贾谊、楚老、龚胜、孙登、嵇康也”,谢万(321—361)把渔父视为实际出现的历史人物,乃是受司马迁(公元前145—公元前87?)《史记·屈原贾生列传》的影响。刘知几说:“自战国已下,词人属文,皆伪立客主,假相酬答。至于屈原《离骚》辞,称遇渔父于江渚;宋玉《高唐赋》,云梦神女于阳台。夫言并文章,句结音韵。以兹叙事,足验凭虚。而司马迁、习凿齿之徒,皆采为逸事,编诸史籍,疑误后学,不其甚邪!必如是,则马卿游梁,枚乘谮其好色;曹植至洛,宓妃睹于岩畔。撰汉魏史者,亦宜编为实录矣。”“嵇康撰《高士传》,取《庄子》、《楚辞》二渔父事,合成一篇。夫以园吏之寓言,骚人之假说,而定为实录,斯已谬矣。况此二渔父者,较年则前后别时,论地则南北殊壤,而辄并之为一,岂非惑哉?苟如是,则苏代所言双擒蚌鹬,伍胥所遇渡水芦中,斯并渔父善事,亦可同归一录,何止揄袂缁帷之林,濯缨沧浪之水若斯而已也。”(浦起龙《史通通释》卷十八《杂说》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下册,第521页—第522页)刘氏批评了前人在修史过程中对艺术真实和历史真实的混淆,其见解是相当深刻、精辟的。我们读柳宗元(773—819)著名的《江雪》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柳河东集》卷四十三)
在大雪纷飞的酷寒天气里,根本就不能钓鱼,因为钓亦不得,徒受寒冻,然而,在诗人的笔下,一位执着的渔翁却驾着一叶孤舟,顶风冒雪,寂然凝坐,独钓于寒江之上,这无疑是诗人自我的化身。我们再读《柳河东集》卷四十三《渔翁》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欵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以及清厉鹗(1692—1752)《宋诗纪事》卷八十六李煜(937—978)《渔父词》:“浪花有意千重雪,桃花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鳞,世上如侬有几人。”作品中的“渔翁”和“渔父”,都深深寄托着诗人的情志和妙赏,靠捕鱼谋生的人岂能如此潇洒,如此自由?当然,柳柳州和李后主皆生于陶渊明之后,对他们的作品自然是无缘寓目的。但是,其作品中“渔人”的形象特征实可与《桃花源记》相印证。
《桃花源记》的“渔人”形象既负载着我国古典文学的“渔人”描写传统,也有其历史人物的原型。就传统而言,他是虚的;就原型而言,他是实的。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虚实相生,正是《桃花源记》叙事艺术的主要特点。陈寅恪(1890—1969)曾指出:
桃花源记寓意之部分乃牵连混合刘驎之入衡山采药故事,并点缀以“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等语所作成。
陶渊明之作桃花源记,殆取桃花源事与刘驎之二事牵连混合为一。(《桃花源记旁证》,《金明馆丛稿初编》,三联书店1959年版,第188页—第200页)
在这里,他有意无意地暗示刘驎之(生卒年不详)就是“渔人”的原型。陶渊明《搜神后记》第6条“刘驎之”:
南阳刘驎之,字子骥,好游山水。尝采药至衡山,深入忘反。见有一涧水,水南有二石囷,一闭一开。水深广,不得渡。欲还,失道,遇伐弓人,问径,仅得还家。或说囷中皆仙方灵药及诸杂物。驎之欲更寻索,不复知处矣。(汪绍楹校注,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6页)
此事又见《晋书》卷九十四《隐逸列传》。东晋时衡山属于衡阳郡,而武陵郡与衡阳郡都属于现在的湖南省,就地域而言,两郡相距自然不远。所以,“武陵人捕鱼为业”的说法本身对“渔人”的人物原型也可能是一种暗示。类似的例证如《陶渊明集》卷三《述酒》诗“重华固灵坟”一句,古直(1885—1959)注云:
吴师道曰:“恭帝废为零陵王,舜冢在零陵九疑,故云。”直案:恭帝被弒,“重华固灵坟言零陵王何在?但有灵坟耳。《经传释词》曰:“固,又作顾。”顾,犹但也。孙绰《聘士徐君墓颂》:“乃与友人殷浩等,束带灵坟。”(《陶靖节诗笺定本》卷三,台湾广文书局,1964年版,第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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