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百家讲坛官方网站>> 史海钩沉>>正文内容
一个“军统特务”的艰难维权路 >> 阅读

一个“军统特务”的艰难维权路

点击数: 【字体: 收藏打印文章查看评论

 
 
  北京市大兴区亦庄开发区羊北村,一个典型的城乡接合部。以北京的发展速度,这些高低错落的平房,将会在数年内成为历史。
 
  在这个平淡无奇的村庄,“九爷”的事几乎尽人皆知:老反革命,蹲了33年的监狱,两次偷渡台湾,与人打了近10年的争地官司。这给这位78岁的老人蒙上了神秘色彩。他叫钮益惠,人称“九爷”。
 
  钮益惠这个名字,曾出现在1950年12月1日《天津日报》的报端。在关于新中国反间谍第二案—“保密局直属天津特别组秦应麟案”被破获的新闻里,被捕人员名单中,钮益惠在后面,他也是如今唯一活着的人。
 
15 岁的“小特务”
 
  1935年农历正月二十二,钮益惠出生在北京通州垛子村。他的父亲钮永绪早年曾在国民党广州的军队里做事,母亲钮张氏是位传统的家庭妇女。这是一个“家有千口,主事一人”的旧式家庭。在钮家大家族同辈男孩里,钮益惠排行老九,人们都叫他“小九儿”。
 
  到了钮益惠这一代,钮益惠的哥哥钮益培成为钮家的主事人。上世纪40年代,他任国民党第五补给区副官处二处上尉副官,并身兼其他多项职务。钮益惠全家也从郊区搬到了市区的东单牌楼新开路戊字41号。
 
  1949年,北平解放,钮益培逃亡台湾,东单牌楼的房子也被新政府没收,一家人又回到通州垛子。1950年4月初一天,钮益培突然来信,说自己从台湾回来了,要钮益惠按照信上交代的时间,去双桥火车站接人,他有一些行李要放在家里。那天,钮益惠赶着一辆毛驴车,去了双桥火车站。和行李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孙毓清的人。等到了家里,钮益惠才知道接回来的“行李”是电台。
 
  据公安大学离休干部、时任“保密局直属天津特别组秦应麟案”侦察分队分队长的孙有光回忆,1950年2月,“保密局直属北平潜伏台”计兆祥案被破获后,毛人凤又派了熟悉平津情况的保密局特务秦应麟潜回天津,组建“天津特别组”,并称此行为“党国敌后工作能否开展成败之关键”。4月初,钮益惠的哥哥、大姐夫梁锡增、三姐夫刘景惠就是作为“天津特别组”成员,与秦应麟等在江阴登陆,最后到达天津的。综合考虑之后,他们将电台建在不会引起人注意的北京郊区钮益培家里,用胡振远(秦应麟化名)、齐北光(钮益培化名)、彭振北等名义与台湾方面联系。
 
  当时,公安部早已经截获了他们发出的情报,却一直无法找出电台架设的地址。就在此时,一个叫王永祥的香港商人带给“特别组”成员的汇票,让公安找到了电台所在地。
 
  在钮益培家搜查出“保密局直属天津特别组”CMS美制特工收报机、发报机各一部,收发报登记簿各一份,密码本四本,波长呼号表,电台零部件,特务身份证明书以及履历表等。“加上在另一个‘天津特别组’成员家里搜出的情报,可以分析出,保密局当时十分关注我党我军有无进军台湾和抗美援朝的动向,也希望了解中苏关系、高级民主人士与高级起义投诚人员的动向,以及物价、金融、币制等方面的情况。他们更希望得到我党和国家军政领导人的面貌特征、住址、车牌号及参加重要活动的信息,以供保密局的行动组织技术总队特务行刺之需。”孙有光说。
 
  关于“天津特别组”及相关人员被抓获的情形,钮益惠和孙有光的回忆有些出入。在钮益惠的记忆里,哥哥、大姐夫和三姐夫是在自己被抓之前几天已经落网,之前他们收到了秦应麟的信,整封信就10来个字:“生意没法做了,赶紧收摊吧。”家里人知道要出事,于是把该烧的都烧了,把电台藏在了装泡菜的坛子里。一天,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先后来过之后,他的父亲预感事情不妙,就叫他带孙毓清到市里,以后再回家。
 
  那晚,15岁的少年“小九儿”匆匆离家,一走就是33年。
 
  钮益惠回忆:“在路上,孙毓清让我跟他一起去台湾,我那时候满脑子‘为国尽忠’的思想,也觉得自己智勇双全,当然就满口答应了。”为避免引起人注意,他们决定分别乘车到济南会合,再到孙毓清老家烟台,“他说到了老家,他就有办法去台湾”。
 
  钮益惠登上了一辆开往济南的汽车,等待他的却是冰冷的手铐。忆及当时的情形,钮益惠直感叹命运弄人。“我那时也就一个15岁的小孩儿,也不是他们小组的成员。公安问我把孙毓清带到哪儿去了,我死活不说。我当时受的教育一直都是‘忠臣不保二主’,在我心里,那是很光荣的事情。”他的“死扛”最终没能保住任何人。整个“天津特别组”全军覆灭,钮益惠的父亲在垛子藏电台的现场被就地正法,哥哥和三姐夫后来也都被枪毙,他自己面临的,则是长达33年的牢狱生活。
 
  这个结局是钮益惠早就料到了的,“电台一旦被发现,谁都活不了。这是电台到家里后,一家人饭桌上经常说的话”。
 
监狱“保险箱”
 
  钮益惠的监狱生涯是从北京市宣武区自新路21号的北京第一监狱开始的。他至今津津乐道于监狱里的种种好处,“我们监狱长说了,世界上最先进的监狱就是我们那监狱。有外国人参观,待遇很好”。
 
  监狱里面有个积极分子委员会,下面分生产组、生活组、文体组。钮益惠是文体组的成员。他自觉有天生的领导能力,好说会写能编,所以十分受欢迎。监狱里的人都说他过得很快活,但这种快活的条件是:“什么都不细想。”
 
  他其实也“细想”过。1959年,原定的10年刑期就快结束,但他自知“外面正是困难时期,出去肯定活不了”。于是,钮益惠在监狱内组织了一个“反革命暴动集团”,要替父兄报仇,口号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行动暴露后,钮益惠自忖必死无疑,最终是被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两年之后又被改无期。钮益惠说,从那时起他就麻木了,“反正怎么高兴怎么活着”。
 
  母亲的探望是最令他难受的事。“1961年,我刚刚加刑。我妈妈从村里背着20多斤东西去看我。20多斤东西,全是吃的,那时正是最困难的时期啊。从家里到监狱有一趟长途公共汽车,但母亲舍不得花钱,靠两只小脚走着来看我。见面后,她问我判了几年,我说无期。我妈问,什么叫无期呀?我就说,什么时候改造好了,我就回去。妈就说,你快点改造吧,我在家等着你。我妈一切希望都在我的身上。你说这种见面我能见吗?那天见完之后,我就跟我姐姐说,你千万别让妈来,不是我不想妈,也不是妈不想我。”
 
  后来,他连三姐也不见了,也不再写信。“那时候,给谁写信谁倒霉。”
 
  如今的钮益惠依然把监狱称作“保险箱”。“文革”开始后,北京的监狱全部外迁,钮益惠被转到山西一个矿厂服刑。作为年资最老的犯人,他开始带那些新来的犯人,因表现不错,他又获减刑,改为有期徒刑15年。
 
  “保险箱”外,是他后来才得知的惨剧:“文革”中,红卫兵们把家里糊窗户的纸全撕了,把煤球都踩碎了,他母亲最终在一个冬夜被冻死在屋里;大姐夫梁锡增被红卫兵打成重伤,死在医院,其子也被整死;三姐钮汝铭作为特务老婆,头发被红卫兵剃光,每天挂着牌子被批斗,最终上吊自杀……
 
“我想死北京了”
 
  1983年正月二十二,钮益惠48岁生日。就在那天的大会上,他被宣布减刑8年,提前释放。“太突然了,之前也没听说,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大会结束后,监狱领导把钮益惠带到食堂吃饭,建议他还是留在矿厂,继续带犯人。他没有答应,心里惦记着北京的亲人,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回到北京的第一件事,是去天安门。“这么多年,我想死北京了。我在北京没有家了,只好上天安门去,照张相,告诉北京,我可算回来了。”照片里,钮益惠注视着的前方,是他离开之后才修建的人民大会堂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天安门广场,早已不是当初的样子。
 
  照完相,刑满出狱的钮益惠穿着一件绿色的军大衣,拎着个网兜,来到了北京大兴区亦庄镇羊北村,住在这里的四哥成了他唯一可投奔的人。
 
  第二天,四哥钮益海带钮益惠去了老家通州垛子。物是人非,他在村里人的帮助下,找到了父母的坟地。
 
  钮益惠觉得自己出狱后的运气相当不错。他最初住在钮益海家,做过汽车装卸工,也做过家具生意、牛羊肉生意,反正是“干什么都赚钱”。1987年,他还在村里买下了三间房的宅基地,不久后娶了带着两个孩子在北京打工的肖方为妻。
 
 
 


共2页 您在第1页 首页 上一页 1 2 下一页 尾页 跳转到页 本页共有4820个字符
作者:李梦谣 来源:凤凰周刊 发布时间:2010年0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