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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宋江：梁山头领和讨伐方腊的并非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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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众寇之首的宋江一开始便是盗贼，而朝廷大将宋江一开始便是官军；五月就擒的宋江乃草寇宋江，而四月到六月间平定方腊起义的却是大将宋江。无论谁怎么说，只要按照历史研究方法，遵循史学研究规则，便不难同意有两个宋江的存在。
有关真实人物宋江的史料，虽然在宋代的史书中随处可见，但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断，难以窥其全貌。史学家曾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以形成完整的体系，遗憾的是，最后都因为缺乏有力的证据而不了了之。
然而到了1939年，陕西省府谷县出土了一块珍贵的石碑，碑上有北宋末年一个叫范圭的人篆刻的《宋故武功大夫河东第二将折公墓志铭》，碑文中出现的折公是指武将折可存。
府谷县位于陕西省东北端，黄河大拐弯处，北与内蒙古接壤。宋代时这里曾居住着外族出身的豪门——折氏家族。家族历代名将辈出，率领部族效忠宋王朝。北宋末期，折可求率其家族抵御金兵的入侵，终因寡不敌众而战败投降。墓碑的主人就是这个折可求的弟弟。
新出土的折可存墓志铭里面，记载着重要的信息。宣和三年（1121年），折可存作为官军的一名将领，讨伐方腊叛乱有功，被封为“武节大夫”。方腊战败被俘是在四月二十六日，也就在这一天，折可存率兵返都，沿途接到追捕草寇宋江的命令。墓志铭上写道：
“腊贼就擒，迁武节大夫。班师过门，奉御笔捕草寇宋江，不逾月继获，迁武功大夫。”
“班师过门”按字面意思来解释，是指穿过国都开封府的城门。但是结合前后考虑，这个说法并不属实。实际折可存是折兵返回到了离都城较近的京畿路边界附近。
第二个疑问是这个草寇宋江是谁，这段文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原因很简单。因为在此之前就有一个宋江将军参与讨伐方腊叛军，并立下赫赫战功。
关于这个问题，台湾的牟润孙博士曾尝试作过解答。牟氏在1952年发行的《台湾大学文史哲学报》第二期发表了一篇题为《折可存墓志铭考证兼论宋江结局》的文章。这篇论文秉承了中国自古以来的优良学术传统，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学术论文。但不能因此就说他得出的结论是无懈可击的。
据牟氏的考证，宋王朝不会轻易赋予有才能的武将权力，即便他战功显赫，不仅如此，还会怀疑他们处心积虑想要谋反。北宋中期有名的武将狄青就是最好的例证。南宋朝廷也一样，岳飞为了宋朝的复兴兢兢业业，到最后就因为怀疑其谋反，被处以极刑。宋江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征讨方腊建立功勋反而招致朝廷文人政客的嫉妒，平定方腊后，朝廷的魔爪很快便伸向了他，被逼谋反，或者只是被怀疑谋反，最后沦为俘虏受尽磨难。虽然碑文上没有记录之后的事情，但如果朝廷本意如此，那么宋江悲剧结局无需再着笔墨说明。所以我认为，小说《水浒传》里描写的宋江凄惨死去，多少有些真实的意味在里面。
牟氏的观点里明显带有个人情绪。宋江不过是小说的主人公，但他作为一个民族英雄的形象，已经深深印在人们的脑海里。而即便是学者，终究也不能脱离大众而独立存在。我想牟润孙博士是希望通过发掘《水浒传》的形象，来试图解决历史问题。
可是在我看来，牟氏的这一学说有些急于求成的味道。他在得出最后的论断之前应该以事实作为论据，作更深入的探究。也就是说牟氏疏忽了通过对折可存墓志铭的研究来明确宋江被捕的年月。墓志铭上说的“不逾月继获”中的“不逾月”到底是指什么时候呢？
如前所述，如果将方腊被擒的四月二十六日作为起点，那么不逾月应该是指在四月底，即宋江被捕是在四月二十六日到月末二十九日的这三天时间里。这样算来时间太短，不合逻辑。即便自折可存从讨伐方腊的前线归来算起，也不可能在四月底返回到国都附近。因此这里的不逾月，应该是以过了城门为起点来计算的。但是这个“班师过门”到底是在几月份，却没有任何相关的记载。这里就暴露出了墓志铭写法的不科学性，甚至我们怀疑撰写者自身都不清楚具体的日期。中国的文献记录里，像这样模棱两可的记述随处可见，不需要大惊小怪。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求助于其他的文献。
不过关于前文所论及的这个问题，手头刚好有确凿的材料可以利用。南宋王偁的《东都事略》宣和三年的条目下有如下记载：“五月丙申（三日），宋江就擒。”
《宋史》曾引证过《东都事略》的记事，因此它的可信度是很高的。但是只有这个事件写得很唐突，而且找不到其他可以与之相印证的史料。所以迄今为止史学界对此材料的利用是有所保留的。
现在随着折可存墓志铭的发现，事情有了很大的进展。我们可以推断墓碑上所载，而知四月二十六日方腊就擒之后宋江被捕。于是《东都事略》中的记载就开始变得鲜活起来，五月三日“宋江就擒”就成了无可争辩的事实。
可能这个论断会招致很多人的非议，但这是根据历史学研究方法的科学论证得出的。我想只要稍有点儿史学素养的人，恐怕都不会对此品头论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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