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超世之杰,酷虐变诈
曹操最后所享有的声誉,便是他提倡的简葬。他在临终前的《遗令》中,以“天下尚未安定,未得尊古也”为由,从自己做起,对古时丧葬之礼提出了挑战。
“吾死之后,持大服如存时,勿遗。百官当临殿中者,十五举音,葬毕便除服;其将兵屯戌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葬于邺之西冈上,与西门豹祠相近,无藏金玉珍宝。”
生前的衣服都不让丢,要分春夏秋冬装在四个箱子里,并叮嘱“金珥珠玉铜铁之物,一不得送”。
曹操一生节俭,不好华丽,这是见诸史书的。《魏书》说曹操后宫很少穿着华丽锦绣,鞋子都只有一种颜色,帷帐屏风坏了,也就修补一下继续用。他生前的节俭,和死后的简葬,应该是一脉相传的。
清人严可均曾将曹操告诫妻妾子女的话收编在《内戒令》中,再三叮嘱衣着简单。他甚至说,从前我从荆州(征讨刘表时)带回来的华丽鞋子,已经分给你们了,穿完了就可以了,千万不能学着做。《内戒令》大都是曹操的晚年所言,所以也和《遗令》一块被视作他的遗嘱。
在《遗令》中,曹操只字未提天下大业,而是就一些琐事的安排。比如婢妾和艺妓们平时都很勤劳辛苦,我死了以后让她们住铜雀台,不要亏待她们。余下的熏香分掉,不要用来祭祀,免得浪费。各房的女人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学着编鞋子卖。这甚至惹来了后世诸如苏东坡的嫌弃。但多年以后,这些细节反而让现代人觉得亲切。
但从经济学的角度看,曹操作为一个政治家的节俭,很难说和三国时战乱引起的民生凋敝没有关系。饿殍满地的时代,军费是第一位的。和曹操同时代的罗马皇帝马克奥里略,为了凑军费,甚至连自己皇冠上的宝石都卖掉了。
但如果联想到诸葛亮留给子孙们几亩桑田的遗产,我们就会发现这是那时政治家们在财富面前共有的一种气度。
当今人回头检视,会发现曹操的形象已经被一千八百年的时间模糊,扭曲,以至无法明辨。在中学历史课本上,曹操被称为“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而在这几个大大的称号后面,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魏书》着重称扬了他的军事才能,说他“行军用师,大较依孙、吴之法,而因事设奇,谲敌制胜,变化如神”,还“自作兵书十万余言”;裴松之在注释《三国志》时,则突出了曹操的多才多能,说他“才力绝人”,能“手射飞鸟,躬禽猛兽”,曾经在一次狩猎中射雉六十三头;同时“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曹瞒传》则为我们刻画了曹操的日常生活形象:“太祖为人佻易无威重,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与宾客欢宴时讲了一个笑话,就乐得头撞案几,头巾都沾上了汤汁。随和快乐的曹操同时又有非常危险的一面,下属中有谋划胜出他的,他就会嫉恨而借故杀害,一个昔日的仇人跪在他的面前请求宽恕,曹操却说,“跪可解死邪!”遂杀之。对此裴松之注释《三国志》时概括为四个字:“酷虐变诈”。
相较于形象和性格中的其他方面,“酷虐变诈”已经成为后世对曹操的主要认识。无论曹操如何多才多艺,如何勤俭随和,如何以“齐桓”“晋文”自况,他的形象随着《三国演义》一类民间文艺作品的流传,已被固化到了一个大奸大恶的脸谱之上。
这无疑是曹操最为害怕的,在他成功地成为国家的实际控制者之后他致力于消减自己的恐惧:他不敢放弃兵权,“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他自减食邑,以求“分损谤议,少减孤之责也”;在离世之前,他为自己做了“简葬”的安排,最后一次向世人表明了他追慕先贤的心思。他曾经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剖白过自己内心最大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在他身后却完全变为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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