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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体西用与全盘西化:民国思想界的历史高度
走出周期律:仍需科学与民主
现在来看,虽然80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把我们重新从封建的桎梏中解救出来,但是并没有彻底摆脱思想的锁链。你现在可以有自由的思想,但是你未必完全有自由的表达,你也不可能有充分的交流。这种情况是由于东方专制主义的意识形态框架依然存在,导致思想的解放是有高潮有低潮的,是波动式的前进。但是总体来讲,经济的全球化和信息时代的来临,现在信息的传播模式已经发生变化了。过去最高层的领导看内参可以最早得到最关键、最重要的资讯;但现在任何一个互联网上的普通网民,都可能先于他的领导获得资讯,从微博上实时迅速地传播并获取一些最新的信息,这就改变了原有的纸面载体传播模式,就使公众有了非常便利迅速的传播思想的工具,我想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时代在前进,但意识形态管理还停留在平面媒体的思维上。
现在感到比较遗憾的是,20世纪上半叶大师辈出,但共和国60年只见大师的背影,不见新人。我们现在所讨论的问题,都是他们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已经讨论过的问题,我们至今没有超越他们,也没有达到他们的思想高度。
引用一句黑格尔的话:“经验和历史教给我们的是——人民和政府从未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也从未按照由历史导出的原则行事。”
顾准先生说:“中国的传统思想没有产生出科学与民主,批判中国的传统思想是发展科学与民主十分必须的。”
明年就要纪念辛亥革命一百周年,还有中共建党九十周年的纪念,回顾百年的中国思想史,这一个世纪我们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我们到底学到了什么?我们到底进步了多少?我觉得这是很值得反思的。这一百年中,有相当多的浪费,包括在座的很多人,你们的生命被浪费了,也包括我在内。每想到这一点我确实很感到悲怆,我今年60岁了,有一半的时间是在体制之下被迫不思考,近30年才能够有独立的思考。道德文化的断裂,”国民性”的积弊,令整个社会变得更加急功近利,国民素质的低下和经济的高速增长不相匹配。温总理曾经讲到尊严的问题,后来我写了一篇文章,论及国民素质低下的国家没有尊严。梁启超先生也讲过,今日世界之竞争,不在国家而在国民。我们当然是爱国者,但是我对于那种以爱国旗号维护专制的伪爱国主义,是不认同的。
如果还希望这个民族能够真正的提升,能够成为一负责任的大国的话,我们需要文化上的多元性,需要提高我们的国民素质。从五四到现在,“德先生”和“赛先生”都是相提并论,缺一不可的。讲科学发展观,我觉得民主也是发展观,而且科学与民主这两个轮子必须要同时并进,不可能是光靠科学。我曾经提出一个概念:科学是民主的温床,民主是科学的保障。今天我们讲科学发展观,就应该反思历史,没有科学的历史观也不会有科学的发展观。我从来就反对说什么历史问题要“宜粗不宜细”,这实际上是对邓小平原意的歪曲,邓小平讲的只是起草《关于建国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宜粗不宜细”。后来就变成了所有的历史研究都是“宜粗不宜细”。如果承认历史是一门科学,就得承认从来没有“宜粗不宜细”的科学。
最后结束这句话,还是“德先生、赛先生,一起回来吧”!(掌声……)
【现场问答】
主持人:再次感谢章老师的精彩演讲!
如果大家浏览过章老师的博客可能会注意到章老师对“风雨读书楼”这个博客有两个题记,一个是“楼观风雨夜,灯映古今书”。另外一个是“还原历史、奉献常识”,这也是历史研究的一种魅力所在,章老师把他的相关思考进行讲述和给我们分享,也让我们受益匪浅。
接下来大家可以就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感慨跟章老师共同的交流。
提问:章老师,您说现在需要一个新的社会契约,您觉得这个契约需要怎么达成?他们愿意接受契约吗?如果不愿意,我们该如何达成?
章立凡:我刚才讲,凡是改革都是被迫的,能不改革肯定不改革,因为改革就会失去很多利益。但是改革也是一种利益上的盘算,我们看君主立宪,实际<上君主立宪是最大限度地保留原有统治者的利益,但是把它用法律来规范化,确定它的范围。可能你在征服这个国家的时候,一段时间内仍执行丛林法则,可以予取予求,但是统治到一定阶段你就不能这样,要遵循一定的规则。我给你纳税可以,但是得按规矩纳税;而且我既然是纳税人,我就要有纳税人的权利。我们中国确实乏这种传统,按钱穆先生的观点,中国从汉以后,真正意义上的贵族就不存在了。当然也有人不同意这种观点,但是中国确实有这种情况,就是中国的继承制度决中国没有办法形成大贵族、大地主、大商人。西方是嫡长继承制,就是老大继承祖业,老大以下都各自发展,离开祖业。这样的话,它就保持了一块财富不被细分。但是中国的继承制度是各房来放,就是把祖业分成很多的小块,中国的继承制度就导致中国没有出现西方的那种大贵族、大地主,也就没有跟君主讨价还价的本钱。英国的宪章运动其实也是一批大贵族跟国王坐到一个桌子前,大家协商怎么纳税,我给你纳税,你保障我们什么。但是中国历史上就没有这样事情,我们是一个重农社会,商品经济不发达,这就导致契约精神不发达。西方的契约社会理念到中国比较晚,但是我们现在也在形成市民社会。大家注意,市民社会和公民社会在英文里都是一个词,市民社会的形成,实际上还是源于社会自治。一个社会如果自己能够健康发展,无论政权怎么更迭,社会还会有它自己的运转。我们中国的历史特点就是反过来的,一旦政权更迭,社会也就跟着动荡,原因是政府大,社会小。所以我们现在要建设一个大社会,建设一个公民社会,这样就有足够的力量来对话。
提问:日本山寨中国、山寨欧美都成功了,为什么呢?
章立凡:刚才我讲了继承制度,日本的继承制度和欧洲是一样的,它也是嫡长继承制,凡是嫡长继承制的国家,它的文化和经济的张力会相对比较强。嫡长继承制,除了长子继承家业之外,其他兄弟就只好航海、殖民、传教、当骑士等等,向周边地区拓展疆界。但是中国是守在一块祖业上,把土地越分越小。日本的武士阶层是被嫡长继承制赶到外头去的一群人,这群人又局限在这么一个狭长的列岛上,他们是具备张力的,只是他们的张力没地方宣泄,在古代他们变成了倭寇,变成海盗(据考证,倭寇很多是中国福建人,不能都说是日本人)。至少日本人在文化上是有一种张力的。而且从学大唐到后来学西洋,总是能够学习其他民族的长处,不像我们这样非常的自大,认为我们的文化就一定是天下第一的东西,它没有那种自大和狂妄,再加上他们又有很强的竞争性和外在的张力,所以他们学西方能成功。(掌声……)
提问:几十年前梁漱溟先生曾经对中国的自由观感到很悲哀,您认为这种状态在现在的网络社会下会有所改变吗?
章立凡:我几年前曾经讨论过,我认为两个东西会改变中国,一个是经济全球化,另一个就是互联网。现在互联网的普及已经从白领扩展到农民工阶层,只要你有相应的设备,信息的分享应该说是越来越平等了,不是哪一个团体可以垄断的,这一点我很有信心。(掌声……)
提问:从根本上讲,如果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私有制,真正的市场经济就没法建立,而相应的社会和文化形成就失去了基础,不知道章老师是否同意?
章立凡:这个问题提得很好,公有制这个东西,马克思曾经提出一个“亚细亚生产方式”的角度加以观察,认为土地公有在中国古代就存在,但也有很多人认为马克思不了解中国。后来又有一位西方学者叫魏特夫,写过一本书叫《东方专制主义》,提出一个观点叫“治水社会”,他观察到只有中国这种东方专制主义的国家,才有能力动用人力、物力进行大型的治水工程,所以他把这类政府归了一个类型,叫“治水政府”。中国从大禹开始就有了治水政府的雏形。但这是不是公有制?我觉得更确切的是国有,或者是君主所有。过去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百姓只是“食毛践土”,你踩着皇上的土,吃着皇上土地上的作物,但是这个土地是皇家的。这是一个总体的框架,下面可能有一定程度的私有。我觉得60年来政府还是这个概念,也就造成了现在的很多社会问题,特别是在土地制度、房地产方面。现在商品房价格的成份中,大概60%是政府的收入,剩下的这一块是开发商、建筑商、各种中介等等的收入。政府拿走这么多是为什么?因为政府是最大的地主,50年代土改消灭了地主,但是出现了一个空前强大的地主。(掌声……)
提问:中国社会有一个特点,就是不好的事情总是会持续很长时间,例如文革、腐败、高房价等等。社会很难进行自我的纠正,请问有什么思想文化上的根源?
章立凡:这好像又是一个“国民性”的问题,我观察到中国人喜欢做两种人,一种叫顺民,一种叫暴民,能够凑合活着的时候就当顺民,在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就突然一变,变成暴民了。所以中国的历史周期律中,中国人就始终徘徊在这两个极端,找不到一个办法,就是刚才我说的谈判的办法。中国的传统就是要么接受你的统治,要么推翻你。基本上中国的王朝更迭就是这么一种形式持续下来的,没有想到有没有一个办法可以和统治者共存,就是你也要活,我也要活,我们商量一个大家都活得比较长久的办法,比如说我们实行代议制,这都是达成一种政治妥协。中国人的妥协智慧一直很不够,总是采取要么接受、要么推翻这么两种模式。我觉得国人需要摆脱这种极端的思维,谋求一种共存的概念,这才是真正的政治智慧。(掌声……)
提问:为什么现在风水迷信等等文化糟粕在公众当中反而显得更有生命力?在某某主义的大旗下,现在所谓的思想解放不可能真正的解放,而只是戴着镣铐跳舞,章老师能不能在制度环境的改进方面做一些可具操作性的展望?
章立凡: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教育自己。我们说要想建成公民社会,一般来讲,在革命党没有完成向执政党转变之前,有很多做法不可能是出于理性的考虑,而只是一种利益上的算计,在这种背景下,他们就不希望有一个公民社会出现,从教育上就没有打算培育公民,所以教育制度设计就不是为公民社会设计的,你不可能指望从国家的公共教育中把自己变成一个公民,只有求助于社会教育。比如说论坛、沙龙,以及微博等等,我觉得这都是自我教育的方式,它是非常活的,而且我认为也是消灭不了的,所以我觉得,最便捷的推动公民社会发展的方式,可能就是自我教育,可能就是互联网。(掌声……)
提问:唐德刚先生曾经提出一个观点,关于封建帝制的回光返照,章老师对这个观点怎么看?
章立凡:我最近在研究清末“皇族内阁”,注意到皇族内阁中有一些老人家,也有一些年轻的新贵,基本上是以血缘为标志的一届内阁,这些大臣不是不懂洋务,他们也考察过西方的宪政,而且他们也不是不想实行宪政,因为实行宪政才能最大程度地保留大清满族统治集团的长远利益,他们可能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是拿不出好的办法。钱穆先生和余英时先生对清政权有很有趣的观察,钱穆先生就说,元代和清代是两个最自私的政权,这种政权是“部族政权”,是以血缘为团体的一群人,在中国行使治权。余英时先生说得更有趣,说他们是“族天下”。不仅清末出现皇族内阁,日本战败前的最后一届内阁也是皇族内阁,到了危机十分深重的时候,就只有自己的子弟是最靠得住的。我们看待历史上的改革,不要戴有色眼镜,不要划人群。最大限度地保住权力和利益,同时做出理性的让步,能做到这点就算不错了。蒋经国的前期和后期就是判若两人,他曾经在苏联生活过,懂得斯大林那套东西,在大陆他搞过特务政治,台湾的戒严法时期,他的权力很大,有很多人死在他的手里,但是他到了晚年,突然走出了一生中非常有意义的一步,推动了台湾的政治民主化。他是真正考虑到了国民党的长远发展,因为世界潮流已经发生变化,国民党如果不顺应历史潮流,最终会被历史淘汰。台湾实现了民主化,虽然国民党曾经在选举中被选下去了,但是又上来了,通过竞争,国民党重新获得了政治上的活力。只有竞争的状态,一个政党才能有活力,如果说几十年都处在无竞争的状态,我想会变得非常的臃肿、肥胖,罹患各种疾病。(掌声……)
提问:请章老师谈谈章乃器先生的政治见解?请您结合自家的家世谈一下现今中国的民主党派的角色问题。
章立凡:创立民主建国会的时候,政纲是我父亲起草的,提出的是民治、民享、民有,在中国实现经济民主,那一代人的理想,经过一个甲子以后,不但那些人消磨殆尽了,他们创立党派时的政治的理念也不存在了。变成了政权的一部分,变成了政府机关,由国库养着,从体制中分取一定的利益。过去各民主党派的经费是自筹的,在经济上是独立的,当然也有人赞助,比如刘文辉就给民盟很大的赞助,民建有很多成员是企业家,他们采取了理事会的形式,大家捐集一些款项支持团体的运作。但从1949年以后,就变成了国库开支,既没有独立的政治主张,也没有独立的经费来源,人员编制也都列入了公务员系列,从这几个特征来看,它的政党特征已经消失了,已经被成功地改造了。(掌声……)
主持人:因为时间的关系,本次的论坛活动到此结束,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感谢章老师的演讲!(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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