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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删《孟子》:你们万不可造我大明的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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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理论出发,朱元璋认为,元朝皇帝虽然统治低能,毕竟也建立了一套法律,安设了几名官员,比天下大乱还是要好。所以朱元璋说:“元祖宗功德在人。”在给元世祖的祭文中,他更这样颂扬元朝的统治:“惟神昔自朔土来主中国,治安之盛,生养之繁,功被人民者矣。”
 
他朱元璋虽然生不逢时,没赶上元朝统治秩序良好的时候,几十年吃不饱穿不暖,但毕竟也算是吃了人家蒙古皇帝的,喝了人家大元天子的,怎么能忘恩负义,不予承认?更何况,他的祖父和父亲在元朝毕竟是吃过饱饭的:“如予父母生于元初定天下之时,彼时法度严明,使愚顽畏威怀德,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在民则父父子子夫夫妇妇,各安其生,惠莫大焉!”“元虽夷狄入主中国,百年之内,生齿浩繁,家给人足。朕之祖、父,亦预享其太平!”“朕本农家,乐生于有元之世!”
 
所以,洪武四年,朱元璋命人在北平给元世祖盖了庙。洪武六年,他又在南京建了历代帝王庙,把元世祖和汉高祖、唐高祖、宋太祖都供在一起,还把元朝开国功臣木华黎等四人的牌位也供在边上,并且亲自恭恭敬敬前去行跪拜大礼。
 
在内心深处,朱元璋对元朝当然是充满愤怒的,毕竟他一家人差点儿因为元朝的野蛮统治死绝。但对于他这样级别的政治家来说,考虑问题不能从个人恩怨,而要从天下大局出发。进一步说,不能从正义与否角度,而是要从“实用”与否角度。他如此敬礼元朝,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给天下百姓做个示范,让他们也敬礼新朝。
 
既然承认皇帝是天下所有人的大恩人,那么即使一时统治得不好,偶有雷霆雨露,那也都是天恩,大家永远不能起叛逆之心。这就是朱元璋建立“天命恩德论”的最终落脚点。在他朱家政权的治下,天下再无道,人们也都要老老实实当顺民。任何情况下,起义都有罪,造反都无理。
 
  
理论构建到这儿,朱元璋发现他遇到了一点难题:他本人就是大元王朝的推翻者。他食元朝之毛,践元朝之土,世受元朝雨露之恩,却起兵打倒了大元王朝,这怎么解释?
 
虽然谁握住了刀把子谁就有了话语权,但要把这个道理讲圆满,也实在太考验人的智商了。
 
朱元璋开始是这样解释的:他当初参加起义,只是为了吃饭活命,并不是为了推翻元朝。他不断强调自己加入起义军实在是迫不得已,是“被妖人(红巾军)逼起山野”(《与元臣秃鲁书》),是人生的一大污点。他又说:“朕本淮右布衣,暴兵(红巾)忽至,误入其中。”(《洪武实录》)在《皇陵碑》中,他又振振有词:“元纲不振乎彼世祖之法,豪杰(那些起义领袖)何有乎仁良(也没什么好东西)。”他宁肯侮辱自己,也不能给臣民做坏的榜样。
 
后来,他又进一步解释:“盗贼奸起,群雄角逐,窃据州郡。朕不得已起兵……当是时,天下已非元氏有矣……朕取天下于群雄之手,不在元氏之手。”也就是说,元朝的灭亡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参加起义不是为了推翻旧王朝,也不是为了当皇帝,而是因为实在不忍心看人民遭受痛苦,要拯万民于水火。他取天下,是从群雄之手,而不是元朝之手。
 
这两种解释似乎还不圆满。编写《大诰》时,朱元璋又发明了“殿兴有福”理论。他天才地将起义者分为“首乱”者和“殿兴”者两部分。首乱者,就是带头造反的那一批人;而殿兴者,就是他这样半路参加起义的人。
 
在《御制大诰三编•造言好乱第十三》中,朱元璋说:“元政不纲,天将更其运祚,而愚民好作乱者兴焉。”就是说,因为天下无道,所以愚民作乱。他认为,带头作乱者都是忘恩负义、胆大妄为之徒,注定没有好下场。因为这些人引起了战乱,造成了流血,老天爷讨厌这样的人。
 
这就是所谓“殃归首乱”。
 
朱元璋还列举大量的例子来论证他的观点:历代大型农民起义中,最早揭竿而起的那批人,确实多数都做了后人的铺路石:“秦之陈胜、吴广,汉之黄巾,隋之杨玄感,僧向海明,唐之王仙芝,宋之王则等辈,皆系造言倡乱首者,比天福民,斯等之辈,若烟消火灭矣。何故?盖天之道好还,凡为首倡乱者,致干戈横作,物命损伤者既多,比其成事也,天不与首乱者,殃归首乱,福在殿兴。”至于那些后来才参加起义的人,就没有什么责任了。因为动乱的大火已经烧起来了,他们再加把火,是为了使火灾早点结束,早点还大家以太平。所以,“福在殿兴”。
 
这一说法充满矛盾。既然天下无道,“天将更其运祚”,被推翻是必然的,总得有第一个起来反对的,尽管他可能不成功,但是其发难之功是不容否定的。没有流血,怎么会推翻无道的旧王朝,又哪来的新王朝?站在“首乱”者的尸体上取得成功后,却又这样大言不惭地辱骂他们,实在是匪夷所思。
 
费尽脑汁,朱元璋的理论其实是要落脚于,天下无道,为了生存,反抗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万万不要第一个揭竿而起。
 
说他狡猾也可以,说他愚蠢也可以,说他阴险也可以,说他坦率也可以,反正理论构建至此,朱元璋图穷匕见:不论怎么说,你们可千万不要造我大明的反。
 
为了说服愚民,他还继续费尽口舌,推导出了“宁可饿死,也强于造反”之说。
 
他说,元朝承平时,富无旁忧,贫有贫乐。纵迢天灾,“饥谨并臻,间有缺食而死者,终非兵刃之死。设使被兵所逼,仓惶投崖,趋火赴渊而殁,观其窘于衣食而死者,岂不优游自尽者乎?”也就是说,饿死强于战死。所以宁可饿死,也不能反抗他的统治。
 
朱元璋又从多方面论证这个主张,说造反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从乱者并非俱能为人上人,除了那些“乱雄”和文武官吏之外,“其泛常,非军即氏,须听命而役之。呜呼,当此之际,其为军也,其为民也,何异于居承平时,名色亦然,差役愈甚”。在《大诰三编•造言好乱》一节中,他又从概率论上分析说,参加起义和叛乱,获得功名富贵的可能性是极低的,相反,给人家当炮灰的可能性却几乎是百分之百。
 
通过这种“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的理论,朱元璋郑重警告百姓:宁可饿死,也不要起来造反。
  
  
至此,我们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讨厌孟子了。
 
他要删掉有恒产者有恒心理论。朱元璋的理论是,有恒产当然有恒心,但无恒产也必须有恒心。也就是说,在朱元璋的统治下,你既使沦为赤贫,走投无路,也不得起造反之心。
 
他删掉帝王必须仁慈。也就是说,对帝王不得有任何要求,什么样的帝王,百姓都应该服从。
 
他不许批评商纣王并不是喜欢商纣王,而是因为他主张即使皇帝如同商纣王一样荒淫无道,臣下也不应该批评,更不应该推翻。
 
历代皇帝中可能也有人和朱元璋一样读了《孟子》感觉不舒服的,不过他们还从来没有想到可以“阉割”孟子。因为孟子是儒学体系的核心,正如黄仁宇所言:“从个人说辩的能力和长久的功效两方面看,孟子在传统政治上的地位要超过孔子。”
 
朱元璋不一样。对于他这样赤手空拳开天辟地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的。真正至高无上的是他自己,人世间的所有一切,包括所谓真理,都是为他服务的。朱元璋相信孔孟之道,是因为他认为孔孟之道可以巩固他的统治。如果不利于他的统治,当然要改造它。对别人来讲骇人听闻的大逆不道,对他来说,却完全符合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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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宏杰 来源:《百家讲坛》(红版) 发布时间:2010年08月17日